0 引言

我国古籍修复历史悠久。公元6世纪，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卷三·杂说第三十》记载:“裂薄纸如薤叶以补织，微相入，殆无际会，自非向明举而看之，略不觉补。”以上文字详细描述了将薄纸撕成如薤叶一样窄小的条状，补在书籍破损位置以加固纸张，而“微相入”一词形象地展现出精细的修复操作。

20 世纪中期《威尼斯宪章》所提出的历史建筑的保护原则——真实性、可再处理性和最小干预原则^[1]，逐渐成为当今文物修复界遵循的三大重要原则。其应用于古籍修复中的最小干预原则，旨在减弱修复对古籍真实性的干扰，限制修复对古籍材料的损坏，对恪守古籍修复伦理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实践价值^[2]。

从20世纪80年代起，我国的古籍修复实践工作也开始重视并贯彻这一原则:逐步废除划栏补字等过度修复; 摒弃用砂纸打磨书册边缘等趋于破坏性的操作方式; 装订时尽量在原书眼打孔，不再增打书眼。种种措施，都是为保证修复过程中减少对古籍文献的干预，加强保护古籍原貌。

2007年，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专家杜伟生老师在《古籍修复原则》一文中也提到了“最小干预原则”^[3]，并通过“避免过度修复”和“避免妄自补充缺失内容”两方面阐释了这一原则的意义。此后，最小干预原则逐渐成为我国古籍修复工作所遵循的重要原则之一，也是相关从业者在修复实践中保持古籍历史信息真实性的重要方法之一。

1 洪武宝钞介绍

此次修复的两张洪武宝钞是天坛公园收藏的明代银票，属于单叶残片，宝钞样式及纸张都比较少见。为保证工作顺利开展，特邀请国家古籍保护中心专家来首都图书馆进行工作指导。

1.1 文物价值

在我国，纸币代替金属货币进入商品流通领域的历史相当悠久:《新唐书·食货志》中称纸币为飞钱; 北宋时，朝廷设置“交子务”作为掌管纸币流通事物的官方机构，正式发行交子为银票使用; 金元时期又称“交钞”; 至元代，国家实施纸币流通的制度愈发完备。

明代沿用元中后期的币制钞法。洪武七年（1374年）九月，明太祖下诏设置宝钞提举司，次年三月，诏造“大明通行宝钞”，又称“洪武宝钞”，发行机构为中书省，洪武十三年（1380年）改由户部发行。有关洪武八年（1375年）的钞法内容在《明实录》《明会典》和《明史》中均有记载:“洪武八年三月辛酉，朔。诏造大明宝钞。······取桑穰为钞料。其制方，高一尺，阔六寸许。以青色为质，外围龙纹花篮······。^[4]”详尽规定了宝钞的尺寸、材质、颜色及印制在钞面上的金额、图案等内容。明代施行钱钞兼用制——以纸币为主、铜钱为辅的层次性货币制度^[5]，洪武宝钞的形制成为定制，从未更换过。洪武宝钞也是迄今为止世界上现存尺寸最大的纸钞。宝钞的形制、纸张、印刷和文字内容等信息都是研究明代经济和文化发展的重要资料。根据《文物藏品定级标准》（文化部令第19号，2001年），被定为二级文物。

1.2 破损分析

两张宝钞均为面额一贯钞，入藏年代不详，入藏库房为古代宫殿建筑，北方气候干燥、四季温差较大，清点时发现两张宝钞均有严重污渍和破损，原本浅青色的纸张已变成灰黑色。

为方便区分两张宝钞和记录修复档案，取洪武的第一个大写拼音字母“H”和宝钞的第一个大写拼音字母“B”，为两张宝钞分别定名为HB-001和HB-002。

如图1和图2所示:HB-001较为完整，主要缺损在宝钞左右两边，纸张絮化严重，纸面折痕造成局部开裂，钞面上的文字和官印模糊不清; 而HB-002取出时呈对折状，下半部有较大面积脱落。两者的破损状况分析见表1。

1.3 宝钞纸张分析检测

为对宝钞纸张有更充分的了解，修复前我馆派员赴国家古籍保护中心古籍实验室对宝钞纸张成分和表面pH值进行检测（表2）。实验室出具的报告表明两张宝钞检测结果一致，其中纸张成分为桑皮（图3），符合史书中关于“取桑穰为钞料”的记载。

总结两张宝钞病害，主要有以下几点:1）纸张较厚，老化严重，折痕较多，纸质松软，表面纤维易脱落; 2）边缘破损和缺损严重，纸张絮化严重; 3）有虫茧附着粘连; 4）文字与官印均模糊不清，颜色有部分脱落（但因藏品单位没有检测墨印的计划和需求，宝钞墨印未做相关检测分析）。

2 宝钞修复方法

修复工具包括:小麦淀粉熬制浆糊、毛笔、镊子、针锥、竹启子、喷壶和镇尺等。

2.1 选配补纸

选择适当的补纸是顺利开展修复工作的基础，根据GB/T21712—2008《古籍修复技术规范和质量要求》要遵循:材料的安全性，纸张成分一致，纸张色泽宁浅勿深，具有可处理性等原则。根据宝钞破损状况，补纸选择上有以下两点需要注意的问题。

2.1.1 加固的重要性

宝钞纸张老化严重，纸张边缘如腐败的棉絮，轻微翻动即会造成纸屑脱落。因此，抢救性修复的重点以加固纸张为主。

2.1.2 透光度的要求

宝钞纸张较厚，若使用桑皮纸接补，需要稍稠的浆水才能粘牢，未来再处理时不易揭开。此外，宝钞正反两面都有文字和官印，补纸搭口会遮挡文字和印蜕，造成信息资料缺失。虽然也可考虑采用桑皮纸浆修补，但现有工作环境不具备制作桑皮纸浆进行修复的条件。

综合以上因素，应以纸张加固为首要任务，其次确保补纸搭口不能遮挡文字，宜采用透光度较好且韧性较强的薄三桠皮纸作为宝钞补纸，主要用于溜补折痕断裂和接补纸张边缘缺损。

我馆藏三桠皮纸经国家古籍保护中心古籍实验室检测，各项参数适用于洪武宝钞的修复工作（表3）。

经检测，三桠皮纸纤维成分为纯三桠皮，无不良化学添加物。根据GB/T21712—2008《古籍修复技术规范与质量要求》中的“脱酸处理后的书叶pH值应在7.5~10之间”，修复所用补纸的pH值也应在此范围之内。检测结果显示，三桠皮纸pH值7.9，适于作为宝钞补纸使用。

宝钞纸张呈灰黑色，而三桠皮纸是纯白色，两种纸张颜色差别较大，因此在实施修复前，将三桠皮纸罩染一层淡墨，缓和补纸与原件之间的明显色差（图4）。

2.2 修补操作

2.2.1 修复步骤

如图5~图7所示:1）喷水润湿、展平宝钞; 2）补纸撕成0.5 cm宽的折条，溜补在宝钞断裂处; 3）脱落的部分，用皮纸连接修补。

2.2.2 修复难点及注意事项有三点要求。

1）宝钞纸张的纤维松散絮化，润湿后不宜用撤潮纸大面积按压，避免粘下纸屑。需用小镇尺从一角开始，逐步展平修补较为稳妥;

2）三桠皮纸较薄，需使用略稀薄的浆水进行粘接;

3）修复中随时翻过另一面查看板框、文字等内容信息是否交叠，用镊子和针锥及时作调整（图8）。

2.2.3 修复前后对比

修复后的宝钞垫上吸水纸，放置于压书板下压平（图9和图10）。

3 收藏与展示

3.1 装具设计

经修复后，宝钞外观有较大改善——纸张平整，边缘加固后不再有纸屑脱落。

注重良好保存是延续古籍寿命的重要因素之一，宝钞装具主要由两部分组成:一是以挖镶形式保护宝钞的纸板; 二是收纳纸板的纸夹。

依照国家图书馆保存西域文献残片的经验——“根据藏品质地不光滑的特点，用一对透明的麻纸夹住，外面加皮纸做成四框，这样处理虽然没有使用浆糊，却固定住了藏品”^[6]118-119，设计宝钞装具时，改用薄三桠皮纸代替麻纸包裹藏品，纸板挖出开窗，三桠皮纸四边点浆，粘贴嵌入开窗，利用纸板对藏品形成一圈镶边保护。

镶，原为装裱字画时以锦、绫等材质为画心外扩出一圈的外框。镶的制作处理也称剌镶、剌活，镶裱使画面的主题更加突出，起着锦上添花的作用^[7]。《国家图书馆藏西域文献的修复与保护》一书中，详细介绍了有关挖镶纸板保存单叶残片的优点，因其装帧如一扇打开的窗户，也被称作“开窗镶”。

装具参考方案有三种方案可选。

1）一体式纸板。纸板作三等分，可折叠，最左侧中间开窗。宝钞夹入三桠皮纸中，嵌入开窗，既能折叠纸板保护藏品，也能打开纸板展示。

2）单层挖嵌式。即纸板为单页形式，主要利用三桠皮纸薄、透的特点，将宝钞包裹、完全保护。

3）挖嵌掀帘式。在单层挖嵌的基础上，将覆在宝钞上的三桠皮纸左、右、下三边裁开，使皮纸如窗帘可向上掀起，方便收藏也便于展示。

修复方案图示见表4。

（续表4）

综合分析三种保护装具，虽然三桠皮纸完全包裹宝钞的保护效果最好，但由于宝钞上的文字、印蜕磨损严重，再隔一层薄皮纸会妨碍观看文字信息的清晰度，因此，最终采纳第三种方案，并因循其形制将此种装帧命名为“卷帘镶”——既能覆上纸帘收藏保护，又可掀开纸帘观赏，做到保护与展示两全其美。

3.2 装具制作

3.2.1 装具用纸分析

卷帘镶纸板使用纯皮纸和三桠皮纸制作，纸夹使用桑皮纸制作，其具体参数见表5。

3.2.2 卷帘镶制作

1）纸板开窗。裱合两张纯皮纸成为一张较厚的纸板，裁尺寸67 cm×48 cm，对折。宝钞放在纸板右侧中间适宜位置，沿四周边缘外扩2~3 mm，针锥扎眼定位，裁下挖出开窗（图11a）。

2）覆卷帘。开窗上粘接三桠皮纸，粘接搭口为1 cm，开窗的左、右、下三边均向内量1 cm，三面裁开，使皮纸可从下向上翻起（图11b）。

3）粘贴宝钞。宝钞放置在皮纸下方，四边点稀浆水与皮纸边缘粘接，框住宝钞，开窗边缘与宝钞四边留有一条窄缝（图12）。

4）背面处理。为不妨碍宝钞背面的文字信息展示，背面不再覆皮纸。采取将纸板向后对折，折过来的一层刚好托住宝钞背面，使背面也能得到有效保护（图13）。

3.2.3 纸夹制作

沿用国家图书馆收纳西域文献残片的方式——“上下包窄边，左右宽幅扣折”^[6]108，裱合两张桑皮纸，裁切尺寸110.5 cm×66 cm。需要注意的是，纸夹扣折的尺寸要略大于卷帘镶纸板宽度，避免纸板长期顶在折痕处造成开裂（图14和图15）。

4 修复方法分析

4.1 不同修复材料的应用

1）宝钞修复中的首要任务是以加固纸张为主，补纸的颜色、厚度等外观因素可暂缓考虑。虽然补纸与宝钞纸张在颜色和厚度上差异较大，但通过加固能够缓解纸张絮化问题。

2）薄三桠皮纸透光度较高，接补在纸张缺损处时，即便搭口稍宽也不会覆盖遮挡文字信息，适合于修复双面都有文字图案的宝钞。

3）补纸厚度仅为0.03 mm，使用稠浆糊易造成板结。在日常所用2 g小麦淀粉冲兑100 mL热水的基础上，再稀释20%，制成稀薄的浆水用于粘接，操作有利于未来再处理性，修复过程遵循并体现了最小干预原则。

4.2 修复效果呈现

1）修复后，宝钞纸张强度增加，透过纤维稀疏的三桠皮补纸，字迹与印章仍可辨识，完好保留了文献信息。

2）由于补纸与宝钞纸张的颜色和厚度有差异，修复后在补纸的衬托下，原有缺损、絮化等破损状态也清晰可见。

3）宝钞原破损状态是在流传过程中所形成的历史痕迹，在确保修复安全和遵循修复原则的前提下，采用不同的修复材料，做到最大信息保留。

5 装帧形式探索

5.1 卷帘镶的特点

1）卷帘镶装帧是在国家图书馆制作西域文献装具开窗镶的方法基础上的改良，可有效避免拿取宝钞时，人手直接碰触纸张表面。

2）覆盖在最上层的三桠皮纸起到连接宝钞与挖镶纸板的纽带作用，宝钞嵌入开窗后，边缘与三桠皮纸仅作少量粘接，操作上具有可再处理的优势。

3）掀动纸帘用以满足收藏或展览的不同需要，卷帘镶是集展藏于一体的装帧形式，更有利于单叶纸质文献的保护。

5.2 制作分析与思考

1）以卷帘镶作装具，是基于宝钞这一特殊文献形式所采取的尝试性选择，其中“帘”指的是覆在最外层的三桠皮纸，装帧方法的基础在于挖镶。

2）镶的方式常见于书画装裱中，挖出的外扩尺寸与嵌入藏品所留缝隙的尺寸通常有固定比例，沿用到古籍修复上并不多，目前主要由修复师根据藏品尺寸和个人审美自行决定裁切的宽窄。

3）由此可见，单叶纸质文献的装具制作标准还有待完善。相信随着古籍保护事业的发展，修复对象形制的多元化，类似开窗镶、卷帘镶等更适合单叶纸质文献的装帧样式会推陈出新，制作方法也更加规范化。

6 结语

通过对明洪武宝钞的修复，认识到古籍修复原则中的每一项都是相辅相成的而非独立存在的概念。工作中不能过于追求补纸颜色一致的效果，还要根据藏品特点和破损状况，确定优先处理的问题，并从补纸的选择上即做到因地制宜，使修复工作更具有针对性。操作中遵循最小干预的原则，是为文献修复后的可识别性和可再处理性做好准备，其重要意义不容忽视。

宝钞装具卷帘镶装帧具有成本低、展示性强的特点，是基于最小干预原则操作的初步实验，最终效果得到藏品单位的赞扬和认可，也为今后单叶纸质文献的保护研究提供参考依据。

致谢:宝钞的成功修复离不开众人的共同努力。在此感谢天坛公园对首都图书馆修复组的信任，国家古籍保护中心专家胡玉清老师在修复中的悉心指导，国家图书馆易晓辉老师提供的宝钞纸张和补纸分析检测报告，以及本单位修复组全体人员的共同参与。古籍修复工作任重道远，需要我们在实践中不断学习总结，加以完善。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