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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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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器作为商周文化的代表,彰显了中国青铜时代的灿烂辉煌。而金文作为同一时代的亮点,则开启了中华千年文明的绚丽一页。虽然从甲骨文到金文吸引了众多学者的研究,但大部分学者都将重点集中在书法特点和文字解译上;相较之下,关于金文的制作近年来虽有越来越多的学者予以关注,但研究资料尚显薄弱。陈初生先生[1]早期将前人关于铭文制作的研究进行了总结,并支持铭文是由泥条制字贴范法而来;李峰先生[2]针对“嵌入法”无法解释的非同平面铭文现象,通过铸造制范工艺提出了一种新的解释;岳占伟先生等[3]通过对铭文制作分类,分别从模做铭、芯做铭和范做铭上对铭文制作进行了阐述;张昌平先生[4]以曾国青铜器为例,解读了商周青铜器铭文制作的若干方式。以上学者的研究对铭文的制作工艺都做出了重大贡献,一些学者对铭文特殊形式的形成虽有提及,但并未进行系统的研究,比如反书、倒书等,至今未见合理解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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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兰先生[6]在《古文字学导论》中提到过,商周文字易出现反书、倒书等特殊书写形式,这是由于金文尚处于古文字的初级阶段,是文字不成熟的一种表现;裘锡圭先生[7]在其著作《文字学概要》中提到,先周文字字形方向不定,或左或右皆可,到周代时这种情形已不多见,秦汉时已基本消失。因此一批学者认为反书的出现是因为古文字阶段的正反通用所致,不可否认,部分反书或与古文字正反通用相关,但这无法解释通篇反书[8]的情况,不可能整篇的文字都正反通用;徐宝贵先生[9]认为,反书的出现或与铭文避复有关,其从文字艺术角度解释了反书或许是为了贵族审美,明尊卑而人为有意造成的。反书的形成原因比较复杂,铭文避复并不能解释其中的现象,更应归为文字发展和制作技术的因素;杨秀恩先生[5]在《春秋金文反书研究》中提到,部分通篇反书的铜器属于技术制作问题,且从西周到春秋,反书的比例反而有所上升。笔者支持这种观点,单个反书的情况有不同的原因,较为复杂,但通篇反书的情况应为制作技术而导致。但杨秀恩先生在文中并未解释制作技术如何导致了反书,因此本研究的重点即是,从工艺制作的技术角度,以一种全新的视角,来释读铭文制作过程中出现反书、倒书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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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青铜器铭文反书的新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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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传统铭文制作中反书疑问的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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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文的制作方式有很多种,不管使用哪种方式,通常是要在泥芯上形成反书的阳文,浇铸成型后才会出现正书的阴文。按照目前学者的研究,传统的铭文制作方法大体上可分为模印法、嵌入法和泥条贴范法。其中模印法和嵌入法只能解释部分铭文的特点,对长篇无重复格式的铭文以及反书、倒书等特殊的书写格式,则不能给与合理解释。泥条贴范法虽然可以解释反书成形的大部分原因,但此法需要书者具备书写反书的能力。且有些反书为单字反书,有些反书为通篇反书。通篇反书又分为两种情况:一种如图1a番昶伯者君盘铭文所示,反书的书写顺序是从右至左,行款与古人书写习惯相同,暂定义为“反书正序”;另一种如图1b的公鼎铭文所示,反书的书写顺序是从左至右,与古人书写习惯相反,暂定义为“反书反序”;传统泥条贴范法的制作失误可以导致反书,但不会改变书写字序和制作行序,制出的通篇反书应该是“反书正序”,对于“反书反序”的情况则无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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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铭文的反书正序与反书反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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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g.1 Positive order and reverse order of reverse wri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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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部分书法家从书法的角度对书写反书持疑,认为铭文是正书写出来的,一些笔体反书根本无法运笔,这就与制作工艺出现了矛盾,因为传统泥条贴范法通常是先在泥芯上写反书,再顺着笔势贴泥条,最后浇铸成型为正书。面对这一矛盾,在传统制作方法上很难找到解释突破,为了解开这个疑问,是否可以假设铭文制作过程中,不存在反书,仅用正书即可完成?张煜珧等[10]在解释石鼓山青铜器铭文制作工艺中提到,泥芯的阳文应是刻纹泥板模翻印上去,再堆塑泥条,修整而成。这一步确实少了书写反书的环节,但操作难度是非常大的,既要保证翻印字体的拔模角度,还要考虑器型的壁面曲率,否则一些笔体无法翻印出来。或许存在技艺高超的工匠,以上问题可以迎刃而解,但石鼓山以外的大批量青铜器在制作过程中,有没有更为简便可行的方法?基于此,本工作搭建了一种新的解释模型,并加以实验进行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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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实验模型的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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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实验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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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树叶做工具,并在其叶上书正书,之后雕刻成镂空的文字,镂空的文字在树叶的一面观察是正书,在另一面观察便是反书。将刻好字的树叶涂着色剂,贴于需要制字的泥芯上,取掉树叶后,泥芯上便出现着色的相应字体。运用这种树叶搭建的模型,任何铭文的制作只需书写正书即可,镂刻好后,正贴即是正书,反贴即是反书,这样便无需再直接书写反书。不仅提高了生产效率,也解决了困扰书法界的书写反书问题。为了验证此模型,特做了如下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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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实验材料。所需材料为树叶、刻刀、笔墨、碳粉、原生土、水和研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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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泥芯和泥条均选自本地原生土研磨而成,粒度为80目,碳粉为着色剂,树叶为刻模。作为着色剂的材料有很多,比如朱砂、赭石粉、大漆等,都是古人常用的着色剂,之所以选取碳粉作为着色剂是因为碳粉可由木炭研磨而成,对古人来说简单易得,且在铸铜遗址中发现大量碳粉用作泥型铸造的分型剂,故碳粉是最现成方便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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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选取树叶作为刻模材料,笔者也做了大量的选材实验,除了树叶外,能达到同样效果的还有兽皮、薄木皮等。但树叶具有来源广、无限量、零成本、易雕刻等优势,应作为工匠选材的首选。选材过程中还发现,不同树叶的变质时间并不一致,梧桐叶的保持时间为2d(室温24℃,空气中放置),足够制作铭文字,如果泡在水里则能保持半个月不变质。而竹叶在相同环境下的保持时间仅仅不到40min就萎缩成卷,无法制字。因此选叶时应尽量选取水分耐持久、叶面宽大平整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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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实验步骤。以上海博物馆藏德鼎铭文为例,选取“王赐德贝”四字试作,步骤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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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选取合适树叶,并用笔墨在其上书写“王赐德贝”四字正书,使用工具镂空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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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所需的字条,如“王赐德贝”,截取至规整的叶条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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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以碳粉为着色剂,涂压于截取的叶条上,保证叶条沾满碳粉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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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用泥土塑成泥芯阴干后,将沾满碳粉的叶条反印在泥芯上并按压,字即成反书“王赐德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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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用刻刀将字印刮毛,并将反书刻化成凹槽,目的是为了泥条更牢靠的粘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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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用泥土搓揉成适当直径和湿度的泥条,贴敷于反书的凹槽,并轻轻按压,阴干后便形成反书的阳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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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6个步骤分别对应于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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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王赐德贝”制作流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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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g.2 Production flow chart of “Wang Ci De B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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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图2可以看到,“王赐德贝”四字反书制作成功,虽受限于笔者的制作经验,工艺略显粗糙,但并不影响树叶做刻模的可行性。为了验证泥条粘结的可靠性和实验的可重复性,后续实验又重新制作了“王赐德贝”和“仲義父乍尊”两件铭文模,并入窑烧制,其中“王赐德贝”铭文模最终烧制温度在850℃,“仲義父乍尊”铭文模最终烧制温度在650℃,如图3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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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铭文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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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g.3 Firing of in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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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铭文模入窑烧制成型后,用手指在铭文模字体上用力的按压揉动,仅“德”字的一笔脱落形成缺笔,缺笔处或许与制字阶段的泥条未压实有关。除此之外,其余字条均未脱落,总体说明字条粘结强度很高,足以抵抗金属液的冲刷,也说明了树叶制字的实验模型具备可行性。此外,泥条制字还存在断笔的现象,由于泥条的固有属性,在形变过大或泥条收缩过程中,泥条容易开裂形成断笔,这与铭文拓片的特征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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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实验结果与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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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树叶做模制铭文具有可行性和可重复性,材料来源广,易寻找,不受地域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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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制字简单方便,易雕刻,只需正书即可做出正、反两种字体,无需再书写反书,解决了书法界的正反书笔体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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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由于树叶为有机质,在制作过程中多次按压后易变形,因此在制成一件铜器后,基本不会再用。或许这也可以解答,既然使用了铭文模具,为什么铭文器很少出现字形一致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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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实验模型下铭文特殊书写格式形成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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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反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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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以上实验可以得知,反书铭文和正书铭文从制作角度讲,仅仅是将树叶翻转一下,并无多大的区别,所耗费的工时以及技术难度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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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 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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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书反序将所需的正书铭文整篇刻在一张大的叶子上,然后以正书贴在泥芯上制字,浇铸出来的铭文就是反书反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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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 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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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书正序将所需的正书铭文以列为单位,一列一列地刻在不同的树叶上,然后从左往右依次以正书贴在泥芯上制字,浇铸出口来的铭文就是反书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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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 单字反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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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所需的铭文以单字为单位,一个树叶刻一个字,裁剪好后以正书贴于泥芯制字,浇铸出来就是单个字的反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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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树叶上有叶脉,作字应尽量避开主叶脉,只有大而宽的树叶适合通篇作字,一般树叶适合做单列或单个的字,所以要根据不同的情形来选叶。至于工匠为什么会将树叶方向贴错而出现反书,或许与工匠不识字有关。书手与工匠并不一定在同一个作坊,待工匠制字时,如遇到一些原因导致其无法识别字面的正反,旁边又无书手核对时,就容易把顺序贴错做成反书。如果工匠识字的话,那么这种情况就可以避免。至于春秋时期出现反书的比例要高于西周,除了春秋时期文字的使用范围扩大,允许使用铭文的阶级下移外,如果是明器,做完即下葬,那么即使做成反书也少有人去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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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倒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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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树叶左右翻转即会出现反书,那么将树叶上下翻转即为倒书,从制作工艺角度讲,用树叶出现的倒书和反书是一样的原理,仅仅区别于是左右翻转还是上下翻转,所以此处不再予以重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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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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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传统泥条贴范法为例,工艺上要在泥芯上写反书,浇铸成器后才可以是正书。部分学者认为,直接书写反书太过于困难,而且从书法角度看,一些铭文的笔体只能正书成形,反书无法运笔,不认可在泥芯上直接书写反书。笔者就这一问题,绕开传统做法,搭建了一种以树叶为刻模的铭文模型,通过实验证明了制作铭文无需在泥芯上写反书,只需要在树叶上书写正书即可,反书是由树叶翻转而成。同时也通过这种实验模型,解释了反书与倒书的可能形成原因。本实验虽搭建了以树叶刻字为基础的实验模型,但仍属于泥条贴范法的范畴,与传统泥条贴范法区别仅在是否需要书写反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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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字阶段,文字缺乏统一的标准,文字的约束力比较弱,出现正反通用的情况应属自然,但出现通篇反书应是制作技术的问题,本研究也予以了解释。铭文制作较为复杂,工匠在长期的劳作中定会寻找更为方便快捷的劳作方式,树叶刻字不仅可以让工匠脱离书写反书笔体的困扰,制造过程中还极易出现反书和倒书的现象。古人是否用这种方法制作铭文已无从考证,毕竟树叶等有机质无法保存,本研究也是基于实验模型对反书形成的一种推论,并进行了实验验证,但这种方法无疑是高效的,也不排除书写好正书后,将树叶反贴于泥芯上,借助笔墨的反向印迹,直接通过树叶雕刻在泥芯上,这样就省了镂空和着色的步骤,更为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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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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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针对铭文中出现的反书、倒书等特殊形式的书写现象,本工作采用泥条贴范法,从铭文制作的工艺角度对反书和倒书进行了讨论,并搭建了一套以树叶刻字为基础的推论模型,通过模拟实验进一步地阐述了在此模型下反书和倒书的产生的可能性及原因。
Abstract
The clay stick model method was adopted in this study to discuss the special writing forms, reverse writing and inverted writing, in inscription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manufacturing process. A set of inference models of leaf lettering was also built to further expound the reasons for forming of reverse writing and inverted writing under this model.
Keywords
Inscription making ; Leaf lettering ; Reverse writing ; Inverted wri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