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引言

刻本，亦称刊本，指用雕版印刷的古籍，在古籍版本中以刻本最为重要，使用最多，也最具有代表性^[1]。雕版印刷时工匠用平底刷轻蘸墨汁均匀刷于雕刻好的版面上，覆上纸，另取一刷轻擦纸背，使纸贴紧版面，印出文字图案，最后将纸揭起阴干成印张。印制所需印张份数后装订成册^[2]。

墨作为印刷的重要原材料之一，其性能直接影响出版物的图文质量。墨之品种、用途多样，且不同时代制墨工艺也有所不同：形态上不仅有固态的墨锭，还有液态的水性以及油性的墨汁；品种上有石墨、油烟墨、松烟墨等；用途上不仅有书写、雕版印刷，还有珂罗版印刷、石印、铅印等^[3]。雕版古籍所用墨汁，其受墨情况可作为鉴别古籍版本的一项重要依据^[4]。随着现代科学分析方法的发展，目前有关墨的物理化学性质、墨锭的保存与修复、纸张润墨性、彩色套印古籍固色等方面的研究已有丰硕成果^[5-9]。中国墨以墨质持久著称^[10]，手写或雕版印刷的墨迹通常以结膜和吸收的方式存在^[6]，耐久性好，字迹即使短时间遇水也不易洇化。但流传数百年的古籍在日常翻阅、数字化扫描及破损修复中却常有掉墨现象，严重时会导致字迹难以辨认而影响其文献价值（图1）。而这类现象与红蓝印本、套印本古籍的色素遇水容易出现颜色烘散的现象不同^[11-12]，一般认为在库房保管中干燥、避光条件下不需要考虑文献洇墨或褪色问题（仅有个别文献报道了珍贵写印本的掉墨问题研究，如贝叶经的掉墨现象^[13]及圣旨的纸、绢上墨迹加固技术^[14]），因而对于清代刻本掉墨问题这一普遍问题没有给予足够关注。

清末民初是中国社会转型、学术思潮涌现的重要时期，西学东渐，中体西用，雕版书籍数量激增，遗存丰富，使用频繁，为此本研究选择清末（1840—1911）刻本为研究对象，尝试从传统经验中寻找能有效避免古籍掉墨的办法，为古籍资源的有效保护与规范使用提供参考。

1 样品和方法

1.1 材料、样品与仪器

薄透的皮纸（雁皮纸、构皮纸、桑皮纸）、竹纸（连史纸、毛泰纸）、汪六吉宣纸（扎花、罗纹）等古籍常用纸；古籍二十余种（表1）；北京爱迪泰克科技有限公司产3R-WM601WIFI便携式显微镜（最大放大倍数200×）。

1.2 掉墨程度评估方法

1.2.1 摩擦法

选择古籍书叶中靠近板框、有墨迹没有字迹的部分，用中华牌2B铅笔画上箭头作为标记点，用于显微拍摄定位（图2a）。选用干净纸条（汪六吉宣纸净皮扎花）对折后任选一侧（图2b），顺着板框的方向，用纸张光滑面轻轻擦拭板框上有墨迹没有字迹的部分，来回5次。以纸条未摩擦侧为空白对照，显微观察摩擦侧的墨粉量，以评估书叶墨迹掉墨程度（图2c）。根据掉墨程度不同，分为严重掉墨、明显掉墨、轻微掉墨、不掉墨，其中严重掉墨和明显掉墨肉眼可辨，轻微掉墨与不掉墨需要借助便携式显微镜来最终判断（图3）。

1.2.2 墨粒的水溶性测试

按1．2．1部分所述选择书叶上有墨粒测试点标记，滴0．5 mL纯净水于测试点上，通过便携式显微镜对测试点进行定点连续显微观察直到纸张干燥，重点观察墨粒溶解及其向四周扩散的情况（图4）。

注：本调查不同掉墨程度情况评定标准见图3；调查古籍相关数据来源于复旦大学图书馆、上海博物馆图书馆及私人藏书。

1.2.3 不同修复方法的掉墨程度对比法

用对比法分析修复操作中水分与压力的环境下纸间摩擦对同一书叶掉墨程度的综合影响。具体操作如下：古籍书叶印刷面朝上单叶放置在吸水纸上，按图5所示在4个区域覆盖干燥或湿润的方形吸水纸（单层，10 cm×10 cm），上下形成湿润和干燥两组不同的环境，并用于测试书叶掉墨情况。书叶一侧模拟托裱手法隔吸水纸（4层，15 cm×30 cm）用棕刷排刷，从上到下10次，另一侧不做排刷处理，经过不同处理的书叶和4张方形吸水纸一同夹在吸水纸里，压平干燥（400 Pa）2 h后，检测方形吸水纸上的墨粒吸附情况。

2 结果和讨论

2.1 古籍掉墨情况的调查

本研究采用随机抽样法，分别在复旦大学图书馆、上海博物馆图书馆、私人所藏的古籍中选择二十余种清末印刷出版的刻本，用摩擦法对其掉墨情况进行测试。

调查结果（表1）显示，清末时期刻本掉墨的情况比较普遍。在本次的随机抽样中，仅有3.6%的古籍是不掉墨的，大部分书叶都存在掉墨现象，其中：严重掉墨可能会造成字迹模糊的占60.7%；明显掉墨的占14.3%；轻微掉墨的占21.4%。由此可见，出现严重掉墨现象的清末刻本比例很高，但也有少数刻本仅存在轻微掉墨或不掉墨，说明清末刻本所用墨的质量良莠不齐，总体质量不高。

2.2 掉墨书叶的显微分析

复旦大学图书馆藏《香山宝卷》（同治十一年刻本）在修复过程中严重掉墨，本次测试以该书随机书叶为样本，在图2a所标记位置用摩擦法测试，定点显微拍摄分析摩擦点位前后和摩擦用纸片，显微图片（图6）显示，严重掉墨的随机书叶在位点1和2处的墨迹无明显可见胶膜，摩擦纸片上墨的颗粒感明显且颗粒大小不均匀。由此推测严重掉墨的书叶墨粒纸张结合度不高，数次轻微摩擦后，书叶墨迹上的墨粉大量转移到干净的纸片上，推测产生严重掉墨的原因可能是印刷用墨质量不佳，墨汁中的连接剂已经失效或者有效成分含量不高，而墨粉颗粒过大，难以被固定。

2.3 墨迹水溶性测试

《香山宝卷》在干燥和湿润（修复的必要操作）时均掉墨严重，为确定水分是否对掉墨程度有影响，按1．2．2部分所述方法对该书进行水溶性测试，结果显示干燥后测试点没有出现沿纸张纤维方向向四周渗透的现象（图7），说明该墨迹不溶于水，墨粒中的连接剂在固化成膜后不溶于水，但在潮湿条件下容易掉墨，说明因连接剂老化等原因，成膜程度不高，在湿润条件下，虽然包裹固定墨粒的连接剂会恢复部分功能，且墨粒不溶于水，但墨粒脱落的现象仍然发生。虽然后期不会出现墨色浸润烘散导致字迹模糊的现象，但不排除在湿润的情况下，由摩擦等因素导致的掉墨现象会更加严重。

2.4 水分和摩擦对掉墨程度的影响

古籍修复时常常需要对破损书叶涂抹稀浆糊、使用鬃刷排刷和喷水倒平，这些步骤会带来水分的变化和一定程度的摩擦。本研究采用1．2．3部分所述方法，随机选择5种书叶明显掉墨的古籍进行测试，以分析修复过程中水和摩擦对书叶掉墨程度的影响。

每种古籍均选用两种书叶——首叶和内部随机叶。首叶多为版权信息叶或者有题字封面，较之内叶，首叶字体通常较大，笔画粗（表2），含墨量相对较高。测试所用吸水纸均为汪六吉宣纸净皮扎花，结果如表3所示，其中部分示例如图8所示。从试验结果上来看：相对普通随机叶，首叶更容易掉墨；修复时用鬃刷排刷更容易导致掉墨；较之干燥环境，在湿润条件下用鬃刷排刷书叶更容易导致掉墨。

注：+++严重掉墨；++明显掉墨；+轻微掉墨；-不掉墨。

传统的修复技法中书叶一般是夹在吸水纸中干燥的，湿润的书叶干燥后会有轻微尺寸收缩，因此书叶与吸水纸有轻微的摩擦。还有一种常见的做法，是在上述夹纸中干燥之前，预先隔着吸水纸用手按压或者用鬃刷排刷来施加压力加速排湿，其中用鬃刷排刷产生的摩擦力是相对最大的。从表3的结果来看：首先，鬃刷排刷是掉墨情况最严重的，这进一步说明摩擦是导致书叶掉墨的主要原因；其次，首叶字体粗大、含墨量多，相对随机叶更容易掉墨，提示了含墨量可能是影响书叶掉墨程度的关键因素；最后，湿润组比干燥组掉墨情况严重，说明水分会加剧书叶掉墨程度。

总体来说，含墨量较多的书叶（首叶）在湿润条件会更容易掉墨，这提示对于墨色浓重的书叶在翻阅、扫描或者修复时应多关注，尽量避免对印刷面的各类摩擦，尽量避免湿润的环境，比如翻阅时用手直接大面积的抚摸、手上有汗、修复时用水频率过多或时间过长等。

2.5 含墨量对掉墨程度的影响

用1．2．1部分的摩擦法获得带有《香山宝卷》墨粉的纸条1~6号，将其分为两组：1~3号保持干燥环境作为对照；4~6号在墨迹上悬空滴0．5 mL纯净水，湿润条件下用摩擦法进行二次摩擦并同步进行显微拍摄。结果显示，虽然首次摩擦严重掉墨，但无论环境干燥或湿润，二次摩擦的掉墨程度很轻，肉眼几乎不可见，显微拍摄（200×）可见湿润环境下二次摩擦为轻微掉墨，干燥环境下二次摩擦为不掉墨（图9）。

试验结果再次说明古籍书叶掉墨程度主要与墨迹上含墨量有关，而水分会影响掉墨程度。总体上看，湿润环境下掉墨相对较多。同一种书，在修复实践中发现字体粗大、含墨量较多的封面或者版本叶掉墨现象更加严重，以《香山宝卷》为例，普通内容叶单字大小约1.1 cm×1.0 cm，最粗笔画0.1 cm，而封面题字单字大小约5.6 cm×4.3 cm，最粗笔画0.8 cm，字体大小差异很大，首叶已经出现书叶掉墨导致字迹模糊的现象，但其他随机叶虽然也掉墨但并没有字迹模糊的现象，推测这是因为字体粗大部分的含墨量高，因此更容易出现书叶掉墨现象。

出现书叶掉墨现象的根本原因应该主要与印刷用墨的制作工艺相关。推测当书叶字迹含墨量较多且有效连接剂不够时，有可能因墨水中的有效连接剂渗透吸收入纸张纤维孔隙，导致最上层墨粒有效连接剂较少，或者较厚的上层墨粒中连接剂与纤维结合力弱，也是含墨量高的墨粒更易脱落的原因之一。

2.6 刷涂法用于防掉墨处理

印刷用墨的颗粒大、胶质劣化是书叶掉墨的主要原因，对于需要修复的书叶同步进行表面施胶技术应该可以缓解某些书叶严重掉墨情况。明胶和明矾搭配的胶矾水是书画和古籍修复中常用的固色剂。明胶是高档的动物胶，通过填充纤维间隙和包覆纤维，起到防水固色、加固防腐的功效。明矾有“架桥”和“絮沉”作用，可优化明胶性能、助留墨迹。但研究表明胶矾的水解作用导致纸张酸化、劣化^[15]，出于安全性考虑，本研究没有选择明胶这类动物胶进行试验。相对现代各种纸张施胶技术，浆糊作为最早的施胶剂^[16]，其安全性经过了数千年实践的检验，与明胶的作用相似，都是通过形成保护膜发挥固色功效；且古籍修复溜口用的稀浆糊水质地轻薄，长期的实践证明该浓度不会使书叶板结发硬，也无淀粉残留过多、容易虫蛀和霉变等隐患。

本测试以《香山宝卷》为例，选择传统修复溜口用稀浆糊（黏度控制在1.58~1.66 mPa·s），分别用刷涂法和喷涂法进行表面施胶。刷涂法用羊毛刷蘸稀浆轻刷，喷涂法用超细喷壶喷洒至与刷涂法湿度相当，待完全干燥后用1．2．1部分的摩擦法测试书叶掉墨程度，防掉墨效果不佳的试验组，按上述方法重复施用。

试验结果（表4）显示：用刷涂法对书叶施用稀浆糊水能有效防止书叶掉墨，一次稀浆刷涂即可；而用喷涂法处理的防掉墨效果不佳，重复三次后都没有防止掉墨的作用。推测出现上述结果的原因可能是由于淀粉颗粒在喷壶嘴处受阻。因此对于《香山宝卷》需要修复且掉墨严重的书叶，可以在完成正常的修复后，在书叶印刷面书口处等容易被手触摸的重点部位再轻涂一层稀浆糊水后再干燥倒平，这一调整可以有效避免后期翻阅时书叶掉墨以及字迹模糊的情况，但对于不需要修复的书叶不宜采用这样的方法处理。

注：+++严重掉墨；++明显掉墨；+轻微掉墨；-不掉墨；小麦淀粉浆糊按古籍修复传统方法配制（黏度控制在1.58~1.66 mPa·s）。

2.7 包裹法用于防掉墨处理

中国古籍中首叶用薄透的纸张包裹的现象非常常见（图10），以下简称“包裹法”。关于使用包裹法的原因没有明确记载，目前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表明这种做法是新书装订的时候就存在的，还是后期重新装订的时候新加的，但本研究发现用包裹法防止掉墨的处理办法简单有效，该方法有针对性地保护了容易掉墨的首叶，且不影响正常阅读，同时给予书叶柔软而有力的支撑。

可以用于包裹法的纸张较多，为了预测不同纸张用于包裹法的效果差异，本次测试选择薄透的皮纸（雁皮纸、构皮纸、桑皮纸）、竹纸（连史纸、毛泰纸）、宣纸（扎花、罗纹），以掉墨严重的《香山宝卷》为样本，用1．2．1部分的摩擦法测试。结果显示，用摩擦法预测不同纸张使用包裹法对于防止古籍书叶掉墨没有明显差异，均为严重掉墨（表5）。纸面比较光滑的连史纸、雁皮纸上的墨粒分布会相对均匀，比较粗糙的构皮纸和桑皮纸的墨粒会相对集中在比较凸起的纤维上。推测这是因为本次测试选用的纸张虽然成分不同，但都为手工纸，所生产的纸面摩擦力度无明显差异。

注：+++严重掉墨；++明显掉墨；+轻微掉墨；-不掉墨。

3 结论

古籍的掉墨现象非常普遍，特别是纸墨质量较差的清末刻本，错误的翻阅方式时会导致字迹模糊，清晰度下降，造成不可逆损害，这个问题在日常阅览、数字化扫描、古籍修复中长期被忽视。古籍掉墨不同于红蓝印本遇水烘散的现象，此时墨粒不溶于水，摩擦时字迹上墨粉脱落是导致书叶掉墨的主要原因。试验证明：含墨量较高的书叶容易掉墨，在湿润条件下，修补操作时吸水纸和书叶之间的摩擦会加剧掉墨程度；含墨量较低的书叶不容易掉墨，水分对掉墨程度的影响不明显。因此，掉墨的问题需要重点关注含墨量比较高的书叶，比如有字体粗大、墨色浓重的题字或版权信息的首叶。

根据上述情况，在翻阅古籍时要尽量避免触碰摩擦印刷面。而在修复操作时，除了避免触碰摩擦，还可考虑使用光滑的修复台面，尽量使用竹启子等工具挑动书叶空白处，对于锤书时所需的反复触摸和锤平都要垫纸以减少摩擦等；另外，在修复过程中需斟酌并尽可能减少用水量。对于掉墨严重的书叶：若其破损需要修复，可以用稀浆糊刷涂在容易触碰到的部位（如书口处）以起到固定墨色的作用；若只是用于扫描或翻阅，可以用传统的包裹法简单处理以起到预防掉色的作用。对于整部字体粗大、容易掉墨的古籍，建议每叶夹装上述透明纸后得以隔开，从而保护书籍中的墨迹，减缓其掉色。

参考文献